活得纯洁或扭曲,读这篇文章就足够了(深刻)

这天下午我到图书室看书,晏之鹤等的棋友没来,就对我说:“小池来一盘?”

我说:“上班时间我到底不敢下,别人看见了又记我一条,厅里的自由人也就是您了。”

他说:“那我等等,我今天是棋瘾上来了。”

快下班的时候他已经把棋摆好,说:“来来来。”小赵交代我们走时关门,就走了。

第一盘他输了,说:“先让你一盘,调动一下情绪,不然你以后不敢跟我下了。”

第二盘他赢了,说:“来个三打二胜。”

我说:“我老婆还等着我呢,算您赢了,您赢了。”

他说:“赢怎么能算? 你送我一个精神胜利,我不领情。”

又下一盘,我故意走了一步臭棋,他赢了,说:“小伙子,第一盘开局你当头炮占了先,你以为老一套总是灵?你犯教条主义了。”

这以后他棋瘾来了,晚上在楼下喊我到他家去下。

我说:“晚上下个一两盘还是可以的,下午可不敢下,我可不敢犯自由主义。”

他说:“那好,不耽误你的前程。把下午那两盘移到晚上,晚上就多来几盘。”

晏之鹤连个科长都不是,又那么一把年龄了,我真不知怎么叫他。总不能叫他“老晏”,更不能提着名字叫,叫晏老师,也很别扭,厅里没有这个习惯。

从这里我看到了没有职位的尴尬。

最后我决定了叫他“晏公”,幸亏中国词汇丰富,各种细微差别都可以找到相应的名号,东方不亮西方亮。

这么叫了几次他似应非应,我感到了不对劲,我们毕竟不是同辈的人。

有一次他下赢了,说:“小池你下象棋还要学。”

我说:“那我就称您老师,以后多指导。”这个称呼他马上就接受了。

有一天晚上下着棋,晏老师突然说:“我看你跟别人还是有点不同。”

我说:“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”

他说:“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?”

我说:“想法就是学您晏老师做个自由人,不看张三李四的脸色,不向王五赵六倾诉委屈,挺起来也是一条汉子。”

他走了一步棋,说:“差矣,我是过了气的人,倒退二十年还是要干一番事业的。”

我说:“我倒是很羡慕您,活得潇洒。”

他说:“差矣,你羡慕我,证明我们还是气味相投,算个忘年交,但厅里哪有第二个人羡慕我?我有一点自由,那是点小自由,我什么都不要,无欲则刚,别人拿我也无法,领导还真怕我这种什么都不要的人。真正把东西一把抓在手里了那才是大自由,东西,明白吗?”

他把五指张开,又紧紧握住,举了上去。

我也把拳头捏紧了说:“就是那东西,有了它就什么都有了。”

他说:“人生在世,就是跟世界打交道,口说无凭,都是泡沫,有东西才是真的。”

说着他又把拳头捏一捏,“我女儿去年医学院毕业分到郊区去了,我想把她调回来,手里没东西。我手里有东西也不至于到这一步,我有自由?愧为人父呢,弱国无外交呀!你看我住的房子,厅里像我五十大几的人,有几个住两室一厅,我有自由?有了小自由,丢了大自由,大自由要付出小自由的代价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
我说:“晏老师您说的我也想过,但那等于要一个人把自己的根拔了重新做人,怎么可能?一种血在他的血管里都流了有几十年了。”

他说:“你刚从学校毕业,血性未凉,书生意气,反过来说是教条主义严重,守着几条原则以为是真的。殊不知人间真实从来不从原则出发,利害才是真的,原则只是一种装饰,一种说法。这样都几千几万年了,不会因谁而改变。”

我说:“照您这么说,丁小槐倒是对的,错的是我?”

他轻轻一笑说:“话看怎么说。”

我说:“我也不傻,我就是做不到,我拼命扭也扭不曲自己。什么都没有很痛苦,可要想什么都有还得装出一副嘴脸,那更痛苦。看丁小槐跟领导走路的样子,侧着身子走,头扭着跟一株向日葵似的,我看了要把眼珠子挖了才好。”

晏老师说:“这也是一种想法吧。”

晏老师的话给了我一种刺激,一种提醒。

我能不能总是这样下去?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,董柳也没有异议。

可是我心中的平静还是被打破了,内心燃起了一种欲求。

正在我打算更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时,偶然翻到了一位我喜欢的散文家的文章,他指出现代人的欲望都被扭曲了,这是商业文化的误导,也是商人们为了赚钱设置的一个陷阱,引诱人们去追求那些多余的东西。

殷纣以酒为池悬肉为林,他也只有一只普通的胃;秦始皇筑阿房宫为室,他也只有七尺之躯。而理想的人生,应该是审美的人生。

读到这些话我心有所动,再去读古人的书,真惭愧自己根基太浅定力太差,几句话就把欲望煽了起来,与先贤们不能比啊。

几千年过去了,无限的时间在今天像几页教科书一样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翻过。

我们只有到先贤的生命褶皱中去访微探幽,才可以感觉到些许的沉重,感觉到历史的雪山融化之时那似有似无的簌簌之声。

不朽的灵魂在虚无之中盈盈飞动,留下一道道优美飘逸的弧线。

他们是为了纯粹的心灵的理由而坚守的人,在空旷寂寞苍凉广阔的历史瞬间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

这样想着,我又平静了下来,有一种双脚踩在结结实实的地面的沉稳感。

以后我跟晏老师光是下棋,不再继续那天的话题,他也不说。

我回避着,那太伤我的自尊心了。

渐渐地我下象棋也有了瘾,哪天不杀几盘心里就憋得慌。

好在董柳很开通,晚上出去也不拦着我,自己守着那部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把爱情连续剧永远地看下去。

我在厅里没有什么发展,她也从无怨言,她说:“我知道你这个人的毛病,太敏感了,这样安安静静过日子也好。”

有了这点理解,我放宽了心,理解万岁。

我觉得作为妻子,再也没有比理解更大的优点了。

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,青春的冲动已经邈远,剩下可以自我安慰的,就是自己还可以守着那一份清高,做一个人。

作者:阎真,本文节选自《沧浪之水》。

发表评论

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